俄乌冲突已改变欧洲地缘政治走向?下此结论为时尚早

素有“欧洲之门”之称的乌克兰,历来是欧洲多国阻挡东来或西来侵略者的屏障。随着俄罗斯和乌克兰——欧洲领土第一大和第二大的国家爆发军事冲突,欧洲陷入了新一轮安全危机。

“法德轴心”主导的“诺曼底模式”没能拦住普京发起特别军事行动的决定,欧洲多国陆续改变既有路线,对乌克兰的援助和对俄罗斯的制裁层层加码。西方和俄罗斯之间的互信程度进一步降低。包括德国总理朔尔茨、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内,不少欧洲政要和媒体都公开表示,俄乌局势已经走到了重塑欧洲地缘政治格局和欧洲安全体系的地步。但美国国防部前副部长斯蒂芬·布莱恩坦言,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和欧洲更希望打造的多边机制互不兼容,欧洲安全新体系如何建立,仍具有不确定性。

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的多位专家学者一致认为,欧洲目前的很多行动,更多的是形势所逼;欧洲地缘政治走向会如何发展,还要取决于战争的结局,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国际关系研究室主任赵晨认为,已经发生的改变,主要指俄罗斯调整了获得“安全保证”的方式,通过和平方式表达诉求无果之后,现在采用武力方式回应北约和欧盟的东扩。

赵晨设想了一种情形:如果俄罗斯成功控制乌克兰,确保乌克兰不会加入北约,而且被亲俄力量主导,这将改变冷战结束以来北约异常坚定的东扩步伐,第一次在一个中型国家实现力量“反推”,进而对波罗的海三国、北欧和中东欧国家形成更大威慑力。“那么,这或许可以称得上实现了一个所谓的‘欧洲地缘政治新平衡’”。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与8年前一样,欧洲虽然是乌克兰危机的“当事人”,但面对冷战后美俄两大对手的新一轮激烈博弈,不论是欧盟还是各个欧洲国家,都未能摆脱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

出于捍卫所谓“西方价值观”和对俄罗斯军事能力的忌惮,欧洲一直在乌克兰危机中倾向于美国和北约,经常同美国联手制裁或打压俄罗斯。但是,多数欧洲国家并不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认为北约向乌克兰扩张对欧洲安全体系是“致命打击”。此外,随着战略自主思想近年来逐步在欧洲政界和战略界进入主流话语体系,欧洲不愿意看到俄乌局势再次失控,更不希望看到战火重燃。

有评论认为,美国和俄罗斯都有打这场战争的理由。普京确保了油价高企,有机会继续恢复“大俄”版图。拜登则达到了美国召集的所谓“民主峰会”想要达到的目标——使西方国家与其他“类民主”国家与地区再度结成统一阵线。在此背景下,随着冲突爆发、危机外溢,欧洲似乎成为了最大“输家”。

欧洲在能源领域严重依赖俄罗斯。俄罗斯是欧盟最大的天然气和原油供应国。根据市场研究机构凯投宏观相关报告,欧盟进口天然气中约40%、进口原油中约30%来自俄罗斯。早在此轮俄乌冲突爆发前,受供需失衡和能源转型等多方面影响,欧洲天然气库存已处于10年来最低水平,欧洲民众饱受能源短缺和价格上涨之苦。

乌克兰局势升级后,欧洲油气市场价格出现大幅波动。4月交货的伦敦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2月24日盘中突破每桶100美元,为2014年9月以来首次破百。德国政府日前已宣布中止原本可以增加俄天然气供应的“北溪-2”项目相关进程。未料,此举在德国政界掀起了反对浪潮。联邦议院气候保护与能源委员会主席恩斯特批评说,德国暂停审批“北溪-2”项目,这个行为是“危险的虚伪”,“即使是在冷战时期,能源合作也是和平的保障”。

卡塔尔能源事务国务大臣卡比指出,如果俄乌冲突导致能源供应中断,任何国家都没有能力代替俄罗斯向欧洲提供足够的天然气。因此,当美欧多国决定将部分“选定的”俄罗斯银行排除出环球银行间金融通信协会(SWIFT)支付系统时,特别强调不会直接限制俄罗斯能源出口,尽可能减少身为制裁方所要承担的损失。

潜在的新一轮难民危机,同样现实又残酷。联合国难民署3月1日通报说,仅在过去5天时间里,就有50万人逃离乌克兰,到达波兰、匈牙利、摩尔多瓦、罗马尼亚等国家。连日来,乌克兰与邻国的边境线被堵得水泄不通。《》报道称,这是欧洲多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大规模难民潮。欧盟正在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来安置难民。有分析指出,虽然欧盟各国内政部门官员已加紧协调,但各国之间在短期内实现充分协作的前景并不乐观。

欧盟追求的所谓“战略自主”,也受到重大打击。法国总统马克龙曾提出的“与俄罗斯共同保证欧洲安全和稳定秩序”的美好设想,恐也将付诸东流。赵晨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事实上,如果欧盟27国能够团结起来,完全有能力对抗俄罗斯的常规军事威胁。问题在于,欧盟成员国在应对乌克兰问题上一直存在分歧。以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为主的部分东欧国家,一直要求对俄采取强硬立场,此轮冲突或许会让这些国家更加依赖美国和北约的“保护”,在军事基地设置和军械购买等方面更向美国靠拢。这将进一步加大欧盟乃至欧洲各国的离心倾向。

欧洲外交事务委员会研究主任夏皮罗指出,对欧洲主要政府来说,这次乌克兰危机发生在“特别不合时宜的时刻”——脱欧后的英国,在外交和安全政策上更倒向美国;法国正逢大选年;德国新政府在外交政策上仍处于分裂中……在此背景下,“欧洲几乎将俄乌危机‘外包’给了美国”。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3月1日表示,近期针对俄罗斯的制裁,是欧盟成立以来最严厉的制裁方案。截至目前,欧盟已将680名个人和53个实体列入制裁名单。欧盟还宣布将为乌克兰提供价值4.5亿欧元的致命性武器。欧盟外交政策负责人博雷利描述称,“又一条禁忌消失了——关于欧盟不为战争提供武器的禁忌。这场战争需要我们的介入”。

一些曾经的“中立国”,开始采取具有明确“选边站”意味的举动。作为非北约国家,此前一直保持克制立场的芬兰和瑞典,均表示将向乌克兰提供军事装备和资金援助。瑞士也在2月28日打破其长期以来的政治中立传统,宣布将参与欧盟对俄罗斯的一揽子制裁计划,冻结俄罗斯有关个人和机构在瑞士资产。路透社报道称,瑞士曾试图在声援西方和保持其传统中立之间保持所谓“曲折的平衡”,但瑞士面临着来自欧盟、美国和数千名抗议者越来越大的压力。2月26日,数千人在瑞士首都伯尔尼抗议,呼吁政府站在西方一边,与西方一起制裁俄罗斯。

作为欧盟“双擎”之一,德国围绕乌克兰危机的内政外交路线也出现了罕见的重大转折。德国和俄罗斯有着极其紧密的经贸联系,是仅次于中国的俄罗斯第二大贸易伙伴。此前,德国一直奉行“不向冲突地区运送致命武器”的政策,只向乌克兰提供了大约5000顶军用头盔和一家野战医院,一度引发广泛争议。迫于政府内部压力和公众舆论,2月26日,德国总理朔尔茨表示,准备向乌克兰提供1000枚反坦克武器和500枚“毒刺”地对空导弹。27日,朔尔茨宣布将把每年国内生产总值的2%以上用于国防开支——这是德国多年来一直未能实现的北约硬性指标。

同济大学德国研究中心副主任伍慧萍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时指出,德国安全政策的转向,必将对欧洲整体安全机制产生较大影响。这也意味着,欧洲国家或将逐步提升自身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话语权。但她同时强调,外交斡旋仍是欧洲的第一选项。

伍慧萍认为,在俄乌冲突升级的背景下,各方缺乏信任,欧洲不得不为最糟糕的情况作好两手准备,从现实主义出发选择了对俄“接触加制裁”的双轨政策。不论是经济制裁还是对俄关闭领空,禁止今日俄罗斯和卫星通讯社的新闻信息产品在欧盟落地和传播,都是最大限度孤立和隔离俄罗斯的举动,意图迫使俄罗斯中止军事行动。但欧洲还是希望把俄乌双方拉回到谈判桌前,未来“边打边谈”可能将成为常态。

俄乌两国在白乌边境举行过首轮谈判后,马克龙作为欧盟轮值主席国的国家领导人,2月28日分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再度通线日,德国总理朔尔茨也在电话中与泽连斯基就当前局势交换了看法。

泽连斯基2月28日签署了乌克兰要求加入欧盟的正式请求,并敦促布鲁塞尔通过特别程序尽快批准乌克兰入欧。3月1日,乌克兰驻欧盟代表弗谢沃洛德·琴佐夫表示,欧盟已正式启动审议乌克兰申请加入的程序。

事实上,俄罗斯不仅反对乌克兰加入北约这一军事组织,也反对乌克兰加入欧盟。但赵晨指出,北约和欧盟的性质不同,前者是军事组织,各成员国之间有集体防御的承诺;欧盟是一个政治经济组织。俄罗斯对欧盟接纳乌克兰的担心,远低于对乌克兰成为北约成员国的抗拒。因此,如果北约承诺不吸纳乌克兰加入成员国,同时乌克兰可以加入欧盟,这或许是一个令俄乌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结束战争的折中方案。对俄罗斯来说,虽然欧盟一直在推进共同安全与防务政策建设,但军事防御力没有北约强大,并且没有美国参与其中。对乌克兰来说,虽然不能加入北约,但欧盟能够给予其经济补偿,也能给予一定程度的安全承诺。

冯德莱恩3月1日为乌克兰加入欧盟设置了一个底线条件——首先必须结束战事。冯德莱恩说,如今,欧盟与乌克兰的关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密,但要实现乌克兰“入盟”,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言外之意是,乌克兰的“入盟”过程很难一帆风顺。

对于乌克兰“入盟”不可能很顺利的原因,赵晨分析说,其一,欧盟各成员国对接纳新成员国有一票否决权。现有欧盟成员国中,有些国家如塞浦路斯与俄罗斯联系紧密。其二,吸纳新成员国加入欧盟需要经过漫长的谈判过程。目前已被欧盟列为“入盟”候选国的国家,包括土耳其和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北马其顿、黑山4个西巴尔干国家。上述5国已等待多年,仍未成为正式成员,有些已启动“入盟”谈判,有些至今连“入盟”谈判都没有正式启动。其三,德法等欧盟主要国家尚未就此事表态,不排除吸纳乌克兰“火线入盟”只是布鲁塞尔的单方面意愿。

最新消息是,3月1日,欧洲议会议员投票通过一项决议,呼吁欧盟机构设法授予乌克兰欧盟候选国地位,但决议同时表示,任何“入盟”程序都应符合相应的欧盟条款。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强调,欧盟将会认真对待乌克兰这一“极具象征意义的、合理的政治请求”,要作出“坚定和清醒”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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